——多种理论视野下一个人的辩证法
因从小受到马克思主义和基督教的影响,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有爱的人。
读马克思,读《圣经》,为结构性的不公愤怒,为远方的苦难动容。相信人类的尊严,相信历史终将走向解放。这种感情是真实的——我不打算否认它。
但有一天我意识到,我爱的那个"人类",从来没有在深夜因为一句话而沉默,从来没有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,从来没有让我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。
她有。
马克思说,统治阶级的思想在每个时代都是占统治地位的思想。博爱,是这套思想机器最精巧的产品之一。它让人感觉良好,却不要求任何代价。它把压迫者与被压迫者放在同一个道德天平上,然后告诉你:你爱他们所有人,所以你是好人。
毛泽东同志说得更直接: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,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。
我反复咀嚼这句话。它刺痛我的地方在于——我那所谓的博爱,到底爱的是人类,还是爱的是"爱人类的自己"?
我想,大概更多是后者。
抽象的博爱有三层自我欺骗。它在认知上让你看不见结构,因为你已经提前把所有人都变成了需要被爱的兄弟姐妹。它在情感上给你廉价的解脱——对人类的爱是一种道德止痛药,服下去之后良心就安静了,不必再追问自己具体做了什么,或者没做什么。它在政治上维护现状,因为一种不指向任何具体对象的爱,客观上消解了改变的动力。
我在这三层里都认出了自己。这不是一种愉快的认出。
毛泽东同志在《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》里还说过,在阶级社会里只有带阶级性的人性,而没有什么超阶级的人性。这句话我年轻时读到,觉得太硬,像一块不留情面的石头。后来才慢慢懂得,他否认的不是爱的存在,而是爱的非历史性。他说的是:你不能站在云端爱所有人,因为云端并不存在。你总是站在某个具体的位置上,你的爱总是从那个位置出发的。
承认这一点,比想象中要难。
秘鲁神学家古铁雷斯在1971年写下《解放神学》,提出了一个让我久久无法释怀的概念:对穷人的优先选择。他说,爱不是平均分配给所有人的抽象感情,而是一种有方向的、有政治内容的历史实践。它优先站在被压迫者一边——不是因为他们更优越,而是因为历史的不公正已经使他们处于结构性的劣势。
这与毛泽东同志的逻辑在结构上惊人地相似。爱,必须选边站。漂浮在阶级之上的爱,是幻觉。
但古铁雷斯没有停在批判里。他说真正的爱是可能的,但它必须经历一次彻底的转化——从感情变为选择,从姿态变为行动,从居高临下的施予变为与人同在。
博夫补充说,耶稣的爱从一开始就是具身性的、政治性的。他与被社会排斥的人同桌吃饭,这不是一种感情,这是一个具体的选择,发生在一个具体的时间,一个具体的饭桌上。
读到这里我以为我理解了。
然后我和她在一起,我发现我什么都不理解。
对人类的爱是没有摩擦的。对她的爱充满了摩擦——她沉默的方式,她等待回应的眼神,她有时候说出的一句话让我不知道如何接。我习惯了单向给予的爱,却不知道怎么成为一个也可以被接受的人,怎么在被她看见的时候,不想把自己藏起来。
这时候我想起马克思在《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》里写的一段话,那是我读过的他最不像政治经济学的文字:
如果你在恋爱,但没有引起对方的爱,也就是说,如果你的爱作为爱没有使对方产生相应的爱,如果你作为恋爱者通过你的生命表现没有使你成为被爱的人,那么你的爱就是无力的,就是不幸。
这句话击中了我。博爱是不需要回应的,它朝着人类整体单向发射,不在乎有没有人接住。但对她的爱不能这样——如果它没有使我成为一个值得被她爱的人,它就是无力的。马克思在这里说的,不是爱的技巧,而是爱的性质:真实的爱是一种自我转化的要求,它逼你成为另一种人。
毛泽东同志讲群众路线,说要从群众中来,到群众中去。不是从外部带来真理,而是在共同的生活与实践里生成真实的联结。我第一次觉得这句话不只是政治方法论,它也在说某种更私人的东西——你不能站在她的对面爱她,你必须走进去,和她待在同一个处境里。
我开始明白,爱她,是一个每天要重新做出的选择。不是爱那个关于她的概念,而是爱我面前的、让我有时候不知所措的她。
我没有完成这个转化。我还在过程里,笨拙地。
但我现在知道,博爱的问题不是情感太多,而是情感没有着落——它漂在空中,不肯落地,因为落地意味着摩擦,意味着受伤,意味着你也必须成为一个具体的、需要被人爱的人。
马克思和毛泽东同志告诉我,不落地的爱是意识形态,是自我欺骗。古铁雷斯告诉我,爱是可以被拯救的,但必须经历一次下降——从抽象到具体,从感情到选择,从人类到她。
我正在学习这种下降。它比爱人类难得多。也正因此,它更真实。
爱不能被拥有,只能被不断地选择。
而选择,总是指向一个具体的人,在一个具体的此刻。
、